Core Framework & Diagram The Discovery of T Cells and B Cells
7 月 24, 20261 Min Read The Accidental Discovery of NK Cells
7 月 24, 2026科学家花了七十年,才搞清楚免疫系统里有两种完全不同的淋巴细胞
—— 胸腺、法氏囊、和那些被切掉器官的鸡:一段让人又着迷又心疼的科学史
1. 被认为是「退化器官」长达一百年的胸腺
胸腺,是一个让19世纪解剖学家困惑的器官。它在婴幼儿时期相当大,然后随着年龄增长慢慢缩小、被脂肪取代。这种「消退」的模式,让很多科学家认为它是个「退化器官」——就像人类尾椎骨,进化遗留下来的无用零件。一百年里,医学界的主流共识是:胸腺没什么特别重要的功能。 这个认知,一直到1961年才被彻底颠覆。打破它的人,是一个26岁的澳大利亚博士生,Jacques Miller。Miller当时在伦敦切斯特·比蒂研究所,研究小鼠白血病。他注意到,白血病病毒会先感染胸腺,再扩散到其他地方。他的计划是:把胸腺切掉,也许病毒就无法引发白血病了。他完全没有预料到会发现别的什么。
他切掉了刚出生的小鼠的胸腺,然后看到了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。那些没有胸腺的小鼠,长得很好,看起来完全健康。但当他给它们注射了来自其他小鼠品系的皮肤,这些皮肤正常情况下应该被免疫排斥——没有被排斥。然后他给这些小鼠注射了细菌,它们几乎没有能力抵抗感染,很快死去。Miller意识到:胸腺,对于免疫系统的正常功能至关重要。
2. 一批被卖给错误实验的鸡,和B细胞的发现
B细胞这条故事线,开始于一批无辜的鸡,和一个本来在研究完全不同问题的年轻学生。 1955年,美国俄亥俄州立大学的研究生Bruce Glick,正在研究鸡的法氏囊(Bursa of Fabricius)——一个位于鸡泄殖腔附近的囊状器官,当时没有人知道它的功能。Glick研究它,纯粹是出于好奇。为了做实验,他切除了一批小鸡的法氏囊,然后把这批鸡卖给了同实验室的另一个学生Timothy Chang,用于一个完全不相关的实验——用沙门氏菌检测鸡的免疫应答。
这些鸡,对沙门氏菌几乎没有任何抗体产生,一批死亡。Chang追查了半天,才发现原来这些鸡是「Glick切过法氏囊的那批」。Glick和Chang意识到,这不是偶然。他们发表了研究结果:法氏囊,对抗体的产生是必需的。这是B细胞的起点——来自一个学生本来只是「顺手切掉了一个没人知道干什么的器官」的意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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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批被卖给错误实验的鸡,和B细胞的发现 布鲁斯・格利克切除了雏鸡的法氏囊; 这批鸡恰好被用于抗体实验 ——意外揭示了法氏囊正是抗体生成的核心器官。 科学发现中的 “偶然”,从来不是纯粹的运气 ——它只会眷顾时刻保持敏锐、善于从异常中看见真相的眼睛。 |
3. B这个字母,其实有两个来源都说得通
B细胞的「B」,官方的意思是Bursa of Fabricius(法氏囊,B细胞在鸡的发育地点)。但在发现之后,研究者很快意识到,人类没有法氏囊——那人类的B细胞在哪里发育?答案是骨髓(Bone Marrow)。 两个词,都以B开头:Bursa,Bone marrow。这是科学史上一个完全意外的双重巧合。这个双重意义,让「B细胞」这个名字在人类和非人类动物上都能说得通,也让这个故事多了一层让人会心一笑的偶然性。
4. 「裸鼠」:一个缺陷,变成了最宝贵的工具
1966年,英国动物学家Norman Isaaks在一批小鼠里发现了一种奇怪的突变:这些小鼠没有胸腺,也没有体毛(因为同一基因突变影响了两个系统)——它们皮肤粉红、光秃秃的,得名「裸鼠」。裸鼠几乎没有T细胞,因为胸腺缺失,T细胞无法正常发育。这让它们对异体细胞和外来组织几乎没有排斥能力。 这,恰好是研究人员需要的:一种几乎不会排斥外来移植物的小鼠,可以用来移植人类的肿瘤细胞,研究癌症生物学,测试新的治疗方法。裸鼠,在此后的几十年里,成为全球癌症研究实验室最常用的动物模型之一。几乎每一种在动物上测试过的癌症治疗,都经过了裸鼠这个关口。一个「缺陷」,反而成了最宝贵的工具——这是科学里一种特别的意外之美。
5. Miller晚年说的那句话
Jacques Miller,在他年过八旬的时候接受过多次采访。被问到最多的问题是:他当年做胸腺切除实验,有没有预期到会发现胸腺的免疫功能?他的回答,通常是诚实而谦逊的:没有。他做这个实验,是为了研究白血病病毒,完全没有预期到免疫系统会有这么根本性的发现。 他说,他当时看到切除胸腺的小鼠不排斥异体皮肤时,第一反应是:这个结果太奇怪了,我是不是哪里做错了?然后他重复了实验。结果一样。然后他重复了更多次。结果还是一样。科学里,往往是这样:最重要的发现,在最初出现的时候,会让你怀疑自己的方法,而不是立刻意识到它有多么重要。那种「等等,这不对劲」的感觉,有时候是通向重大发现的路口。
6. 为什么Miller还没有拿到诺贝尔奖
Miller的发现被公认为20世纪免疫学最重要的单一发现之一。他在2019年获得了拉斯克基础医学研究奖——通常被视为诺贝尔奖的前哨,晚了整整58年。很多人认为他早该获得诺贝尔奖,但他至今尚未获得。 可能的原因包括:诺贝尔委员会偏好有明确「分子机制」发现的工作,而Miller的发现是功能性的(「胸腺对免疫有用」),而非分子机制层面。另外,诺贝尔奖不颁给已故者,Miller目前仍然在世,未来仍有可能。他本人,据多次访谈来看,对这件事似乎相当平静。科学史上,有很多这样的遗憾——发现有多重要,和获不获奖,有时候并不完全对应。
7. 从显微镜下「长得一样」到今天的单细胞测序——技术如何改变了我们对免疫细胞的认识
T细胞和B细胞在普通显微镜下看起来一样,这个事实反映了一个更深的教训:我们对细胞的认识,永远受限于我们拥有的工具。 1960年代,区分T细胞和B细胞需要精心设计的动物实验——切除胸腺,切除法氏囊,看看哪种免疫功能消失。1970至1980年代,单克隆抗体技术出现,科学家可以制造能识别特定细胞表面蛋白的抗体,T细胞(CD3+)和B细胞(CD19+)终于可以在一管血里被精确分离。1990年代,流式细胞术普及,可以同时检测一个细胞表面的多个蛋白——于是人们发现,T细胞不只是「T细胞」,还分CD4+辅助T细胞和CD8+细胞毒T细胞,以及更多亚型。
2010年代,单细胞RNA测序(scRNA-seq)横空出世。现在,研究者可以对一个细胞里所有基因的表达状态同时测量,在一个肿瘤里识别出数十种不同状态的T细胞——从初始T细胞,到记忆T细胞,到耗竭T细胞,每一种都有它独特的基因表达「指纹」。Miller当年看到的那批「问题小鼠」,让他知道胸腺「有用」——但「有用」到底是什么意思,需要后来的人用更好的工具,一层一层地拆开看清楚。科学就是这样向前走的:每一代人,都在前人留下的问题里,用当代最好的工具,多看一层。 对于40岁以上的非专业读者,这段历史有一个实际的含义:当你在体检报告里看到「淋巴细胞比例偏低」或「CD4/CD8比值异常」,你看到的,是这段从切掉胸腺的小鼠,到流式细胞仪,到今天精密免疫分型的长达60年的科学积累的结果。每一个数字背后,都有一段人们努力看清楚「这是什么细胞、在做什么」的历史。 所以,下次当医生解释你的免疫细胞检测结果时,你可以在心里想:这个分类方法,最初来自一个把鸡的法氏囊切掉之后、鸡意外卖给了错误实验的1955年;以及一个26岁的博士生用手术刀切掉小鼠胸腺、然后怀疑自己是不是哪里做错了的1961年。科学的起点,往往比它到达的终点朴素得多。 这是免疫科学史里最让人喜欢的一件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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